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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祖辈辈陕西的人儿,生来该恋着面食烟火。可世人爱筋道面香,唯独我执念锅底残汤。一碗浆糊似的绵软底子,不是佳肴,却是奶奶给我的,独一份人间私宠。

生在陕西,长在三秦大地,面食是刻在每个本地人骨子里的执念。身边的亲友无一不偏爱筋道的手擀面、油润的油泼面、扎实的臊子面,烟火人间,皆在一碗面食之中。可唯独我,是陕西人里最特别的那一个。我从不贪恋规整爽口的面条,心心念念的,永远是炒菜面过后,锅底那一碗浆糊般、似面非面的糊糊底子。

旁人总嫌锅底的面糊软烂黏糯,没有面条的嚼劲,算不上正经吃食。可于我而言,这一碗不起眼的糊底面,是童年最温柔的烟火,是奶奶独独赠予我的偏爱。小时候家里做饭,奶奶每次炒完菜、煮好面,总会特意留着锅底熬得浓稠的面汤面糊。别人争相挑劲道的面条,我却执着于这一碗温热的糊糊,软糯入味,裹满了饭菜的鲜香,一口下去,暖了整个童年的春夏秋冬。那时我总以为,这碗独属于我的糊底面,会永远在灶台的烟火里,岁岁年年,等我归来。

转眼匆匆,我已是三十五岁的年纪。走过山河万里,吃过无数山珍海味,打卡过无数老字号的陕西面食,却再也没有吃到过一碗,当年奶奶做的锅底糊底面。那独一份的鲜香软糯,从此成了人生再也复刻不了的味道,藏在回忆最柔软的角落,一想起来,便满心温柔,又满心遗憾。
我与奶奶的双向温柔,从来都藏在烟火细碎里。奶奶偏爱我亲手调的酸辣汤面,我深谙她的口味,酸甜适口、微辣开胃,不多不少的料汁,刚好贴合她的味蕾。长大后,每次回家看望她,我总会细心调好满满一大罐料汁,不止一碗,而是足够她吃上一个礼拜的分量,小心翼翼藏在冰箱里,想着我不在的日子,她也能吃到合口味的面条。
可奶奶从来舍不得吃。她总把最好的东西悉数留给我,把我用心准备的吃食细细珍藏,哪怕放着,也舍不得轻易享用。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,我尚且在上初中,奶奶特意来城里陪我。整整两个星期,朝夕相伴,琐碎的日常满是温暖。可在她返程的最后一天,她悄悄收拾行囊,默默离开,没有和我道别。
那天我为她晾好一杯凉开水,没能等到她回来。年少的我满心不舍与惦念,执拗地将这杯水留存,整整一个学期,每次喝水都往里面添新水。我固执地以为,水味绵延,气息不散,每一口饮水,都能尝到奶奶陪伴的味道,都能留住她曾在我身边的温柔。那时不懂离别,以为细碎的牵绊可以留住故人,后来才懂,人间聚散,从来不由人。
年岁渐长,慢慢读懂了人生最残酷的道理:生老病死,时至则行,世间所有相遇,终有别离。我们这一生,最是不能贪心,不能奢求故人常在,岁月永久。
命运最温柔也最残忍的遗憾大抵如此:奶奶再也吃不到我亲手为她调制的酸辣汤面,而我,再也吃不到世间独一份的锅底糊底面。一碗面,牵起两代人的温柔,也隔开了遥遥生死。
人间烟火千万种,最难忘的永远是家常滋味,最想念的永远是至亲之人。如今再看满桌面食佳肴,终究索然无味,因为那个为我留锅底糊糊、盼我归家、惜我心意的人,早已不在身边。

三十五岁的我,终于读懂了奶奶藏在烟火里的疼爱,读懂了那些舍不得与小心翼翼。奶奶教会我的温柔、善良与偏爱,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骨子里,悄悄融进我如今的三餐四季、寻常生活里。这辈子,她倾尽温柔护我长大,把世间最好的偏爱都给了我。
我始终心怀期许,静待来生轮回。我最爱的奶奶,下辈子,我们换一种身份相遇。换我来做你的妈妈,护你岁岁无忧,温柔待你长大,把这辈子你给我的所有偏爱与温柔,千倍百倍地归还于你,陪你岁岁年年,温暖朝夕。(嘉惠公司:雷雨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