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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黄土坡上,我家的那片桃园,是镌刻在我记忆里最鲜亮的底色。那是父亲一锄一垦开出的土地,一棵一株栽下的果树,岁岁枯荣间,藏着烟火岁月的温柔,也裹着深入骨血的亲情。

初栽的桃树苗纤细孱弱,父亲却待它们如孩童般精心呵护。初春冻土消融,他便扛着锄头走上坡地,细细松土培根。粗糙的手掌抚过细嫩枝干,精准剔除多余的徒长嫩芽。他总说桃树喜疏松透气的沃土,松土宜浅不宜深,方能护好根系、安稳生长。盛夏多雨,每逢雨后,他便披着蓑衣奔赴桃园,弯腰为果树挖沟排水,严防积水烂根。每每归家,裤脚沾满黄泥,眉眼间却满是欣慰,笑着念叨,桃树安稳了,秋来才有好收成。
年年春来,桃园便成了黄土坡上最美的风景。满树桃花次第盛放,粉白簇拥,层层叠叠。清风拂过,花瓣簌簌纷飞,落在肩头、落满园埂,空气里氤氲着清浅又绵长的花香。父亲总会折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,带回窑洞插在窗台,朴素的老屋,便瞬间盛满了春日的暖意与烟火喜气。

花期落幕,细碎青涩的幼桃悄然缀满枝头,像一串串圆润的绿珠,鲜嫩又可爱。年少的我总忍不住伸手采摘,每每都被父亲温柔拦下。他告诉我,好果急不得,要等盛夏的阳光慢慢淬炼,等朝暮的雨露细细滋养,历经四时沉淀,桃子方能甘甜多汁。我懵懂地点头,日日期盼着盛夏丰收的光景。
疏果时节,是父亲最上心的日子。他一手轻托低垂的枝条,一手轻柔捻去拥挤的幼桃,恪守着“桃要稀,果才甜”的耕种道理。那些被摘下的青涩小桃,他从不舍得丢弃,尽数揣进衣兜,带回家给年幼的我解馋。烈日灼灼,阳光铺满他黝黑的脊背,晶莹的汗珠滚落,坠入脚下厚重的黄土。那躬身耕耘的模样,是我童年最深刻、最动人的画面。

蝉鸣聒噪的仲夏,桃园迎来了最热闹的时节,也成了全村最诱人的去处。青涩的桃果褪去稚嫩,染上温润的胭脂红,沉甸甸压弯了枝头。清风掠过,桃叶婆娑起舞,清甜的果香漫山遍野,十里可闻。
父亲总会挑出枝头最大最红的桃子,细心擦去表层绒毛,递到我手中。一口咬下,饱满的汁水在舌尖肆意迸发,清甜裹挟着淡淡的果酸,口感软糯醇厚,满口都是独属于故乡桃园、独属于父亲耕耘的纯粹甜香,是世间任何滋味都无法替代的美好。

丰收采摘的日子,便是全家最忙碌也最欢喜的时光。父亲扛着梯子,稳稳攀上树梢,细心摘取高处熟透的仙桃;母亲挎着竹篮,轻拿轻放,小心翼翼呵护着每一颗果实;我穿梭在枝叶之间,捡拾被风吹落的熟桃,指尖衣襟,都沾满细碎柔软的桃毛,满心皆是欢喜。
丰收的桃子,我们从不独享。父母总会挑选出最饱满的鲜果,一一送给邻里乡亲。街坊接过桃子,连连称赞,句句暖意融融,让黄土坡的夏日多了几分温情。余下的桃子,母亲会仔细清洗切块,封存进玻璃瓶,制成清甜耐放的桃罐头;父亲则挑选品相俱佳的果实,晾晒成干爽软糯的桃干,细细留存,供我一年四季解馋。

后来,我远赴他乡,尝遍了各地琳琅满目的桃子,却始终寻不到儿时故乡的滋味。岁岁仲夏,桃园果香漫溢之时,父亲的电话总会如期而至。一句“桃熟了,等你回来吃”,简单质朴,却藏着最深的牵挂。我深知,他盼的从不是有人吃桃,而是盼着儿女归乡,一家人围坐桃园,听蝉鸣阵阵,品鲜果清甜,闲话家常岁月。
时光荏苒,岁月催人老。父亲的脊背渐渐佝偻,步履不再挺拔,却依旧保持着多年的习惯,每日都要走上黄土坡,去桃园走走看看,修枝、松土、打理果树,从未停歇。
如今我才懂得,这片扎根在黄土坡的桃园,早已不止是一方果林。它承载着父亲半生的心血与耕耘,盛放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,更是系着我一生乡愁的根脉。黄土坡的晚风、满树清甜的仙桃、父亲躬身劳作的身影,早已沉淀为心底最温柔、最绵长的温暖牵挂,岁岁年年,从未消散。(泰龙公司:李冲冲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