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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 观《安土》兼怀吾乡有感

纪录片《安土》里，85 岁老人孙具仓清扫屋顶的背影，像一枚精准的探针，瞬间刺破了我记忆的厚茧。镜头里那被薄雪覆盖的黄土坡、反复擦拭的老伴遗像、即将告别的老屋，与我那三面环沟的家乡重叠在一起，让我想起了爷爷栽下的第一棵花椒树苗，想起了山沟里的热闹与沉寂，想起了那些被岁月埋进冬土的、再也找不回来的旧时光。

我的故乡，是黄土高原褶皱里的小村落，三面环沟，爷爷那辈人，守着沟边的薄田，在贫瘠的土地里刨生活。我至今记得，村里第一棵花椒树苗栽下时的模样 —— 那是爷爷辈从几十里外的集市换来的，细细的枝桠带着泥土的潮气，被他小心翼翼地栽在自家沟里的垦荒地里。村里人起初不解，这不起眼的小树苗，能当饭吃？可谁也没想到，这棵花椒树，竟成了改变村子命运的火种。几年后，花椒红遍枝头，香气飘满整条山沟，一包包花椒被驮出三面环沟的小村庄，换来了油盐酱醋，也换来了孩子们的新书包。

从那以后，新奇的农作物像潮水般涌进了山沟。先是改良的玉米种，接着是高产的苹果苗，后来又有人试种起了西瓜、核桃。田埂边的土坯房，渐渐被红砖瓦房取代，再后来，家家户户盖起了两层小楼，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村里的学校也变了样，土坯墙的教室换成了亮堂堂的教学楼，黑板擦得干干净净，孩子们的读书声隔着几座山都能听见。那时的村子，是活的，是闹的，沟里的风都带着热气。就像《安土》里老人清扫的老屋，每一寸土地都藏着烟火气，每一缕风里都裹着人情味。

可热闹终究留不住时光。最先安静下来的，是学校。随着年轻人一批批外出打工，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，曾经书声琅琅的教学楼，慢慢空了，最后变成了村委会。我上小学时，学校里还有几十名学生，放学后的操场上，满是追逐打闹的身影；等我初中毕业回去，教学楼的玻璃蒙了一层灰，只有村委会的牌子，还透着一点人气。后来，爷爷奶奶不在了，我再回村，巷子里都是陌生的面孔 —— 留守的老人，或是外出打工回来的年轻人，他们说着和我一样的乡音，可眼神里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热络。就像纪录片里老人面对空屋的沉默，熟悉的村庄里，再也找不到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长辈，再也听不到巷口的招呼声。

那些盖起来的楼房，终究少了些味道。我家的迷你“四合院子”也年久的岁月里，失了泥土瓦砾，父亲便在原址盖了新楼，瓷砖墙面、铝合金门窗，干净又亮堂，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夏天的夜晚，再也听不到窑洞顶上蒲扇拍打蚊子的声音，再也看不到奶奶坐在门槛上，借着月光缝补衣裳。新楼里的空调很凉快，却吹不散我心里的燥热；院子里的水泥地很平整，却再也长不出当年那棵花椒树的影子。就像《安土》里的老人，面对即将离开的老屋，反复擦拭、清扫，不是舍不得那间房子，而是舍不得房子里藏着的岁月，舍不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故人。

田野间的变化，更是让人心里发空。小时候，每到西瓜成熟的季节，田埂边总会竖起一个个 “假人”—— 戴着草帽、穿着旧衣裳的稻草人，风一吹，衣角翻飞，像守田的卫士。为了防止野猪、山鸡偷吃，大人们还会在瓜地边搭起三角帐篷，晚上住在地里守着。我总爱跟着爷爷去瓜地，躺在帐篷里，听着虫鸣，看着星星，等着爷爷切开刚摘的西瓜，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。可现在，瓜地荒了，帐篷拆了，那些稻草人早被风吹得只剩骨架，歪歪扭扭地立在田边，像被遗忘的老兵。田埂上再也没有了孩子们追逐的身影，也没有了大人们除草、摘果的笑声，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，呜呜地响，像在哭。我知道，村子的变化，是时代的必然。年轻人要去城里讨生活，孩子们要去城里读书，老人们守不住土地，也守不住时光。

《安土》里说，人老了，根就扎在土里了。可我们这些离开故土的人，根还在吗？

我装好了新家，铺好了新床，买好了新的蒲扇，可再也等不来爷爷奶奶坐在院子里，摇着蒲扇跟我说话。青砖瓦砾下，再也听不到蝉鸣；田埂边，再也看不到守瓜地的老人；巷子里，再也遇不到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长辈。冬土之下，那些被时光埋起来的是爷爷的锄头，是奶奶的针线，是我整个童年的记忆，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那些旧时光，就像纪录片里老人清扫的老屋，明明还在，却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。

故乡的味道，从来不是高楼大厦，不是整齐的田埂，而是那些烟火气，那些人情味，那些和故人有关的点点滴滴。如今，每次回村，我都会去老窑洞的遗址看看，去田埂边走走，去那棵早已枯死的花椒树桩前站一会儿。风从沟里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我仿佛又听到了爷爷的声音，又看到了奶奶坐在门槛上，对着我笑。原来，所谓故乡，就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，是冬土里藏着的思念，沉默，却滚烫。（嘉惠公司：雷雨莎）